昨夜投宿的民宿,那空调便嗡鸣了一整夜。初时倒还安分,上半夜大抵是转得乏了,声响也恹恹的,不甚惹人嫌。我那时也困,便由它去,两下相安。到了后半夜,它却来了精神,换着调子哼哼,时高时低,时急时缓,仿佛一个不得志的乐师,在那里诉说着甚么。我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了。

好容易捱到天边透出些灰白,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阳台的门。半岛的第一溜风便扑面而来,带着那股子熟悉的潮润——咸咸的,腥腥的,是海的味道。靠海的房子,大抵都是如此了,我早该知道。

白日里出去买早餐,才看清这地方的样貌。门楣上赫然写着”保利半岛一号”,字倒是气派的。几栋楼兀自立在那里,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面上起了斑。但细看那轮廓,那线条,究竟与寻常的盒子般的建筑不同,楼顶竟还托着一方游泳池,水是碧汪汪的,这便叫人想起它当年的风光来了——那时候,大约也是宾客如云、灯火通明的罢。如今虽则旧了,斑驳了,却仍有那么一股子不甘平庸的劲儿,倔强地立在那里,与周遭那些方方正正的俗物划清界限。

我提着包子豆浆,立在楼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心想,房子和人一样,得意时自有得意的姿态,失意时那骨架里残存的气派,反倒更耐看些。只是这靠海的风,咸咸涩涩的,日日夜夜地吹着,再辉煌的东西,也终究要给它磨去一层皮的。这便是海的公道了。

因着挨近神州半岛的缘故,一脚油门也就到了。路不甚远,沿途的风物也还算疏朗,只是半道上忽然冒出个雕塑来,远远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被风掀翻的纸鸢,又像什么挣扎着要飞起却终于未能飞起的物事。走近了看,那线条扭来扭去的,全然不按规矩来——说是海鸥罢,却又没有翅膀的形;说不是海鸥罢,那股子想往上蹿的劲儿,又分明是鸟的意思。大约这便是所谓”抽象”了。
我围着它转了两圈,心里便起了疑惑。这世上的东西,难道非要弄得含含糊糊、叫人猜不透,才算得上美么?那些逼真得连羽毛根根可数的,反倒落了下乘?我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有理,又似乎全然没有理。艺术家的心思,大抵和常人不同,他们以为美在似与不似之间,我却只觉得那不锈钢的骨架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刺眼,心里惦记的还是真海鸥该有的那点灵动的活气。
站在那里想了半晌,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好罢了。好在路还在脚下,海也还在前头,一个雕塑的是非,大约也犯不着这般较真。

灯塔远远望去,红白分明,是照片里该有的样子。走到跟前才知,那红是褪的,白是黄的,天海灰浊一片。可游人们依旧举着手机调着角度,拍完了还要修一修,修完了便信了。心里未必不知道是假的,却要告诉自己:许是光线不好,许是站得不对。

这大约便是现代人的处世哲学了:知道真相,却也不妨碍拥抱幻象。我不好说这究竟是好是坏,只是看着那座塔,觉得它可怜——它从未变过,是人非要给它涂上另一层颜色罢了。

太阳烈了,海水便泛出一层蓝绿来,不像真的。是天映的么?也许是罢,可天蓝海绿,分明对不上。看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海还是海,我只是路过罢了。

远处便是保利半岛一号了,那圆滚滚的轮廓浮在天际线上,一看便认得。一路行来,见了抽象的海鸥,见了褪色的灯塔,如今又见它——各有各的招摇,各有各的斑驳。

人总爱替万物涂脂抹粉,好在它们倒也扛得住,任你夸也好,嫌也好,终是沉默地立在那里。海风灌进车窗,我踩下油门,往石梅湾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