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从蜈支洲岛回来,正撞上返程的大潮。车堵在路上,一寸一寸地挪,像一条消化不良的肠子。偏我的导航又设错了去处,七拐八绕,到民宿时已近戌时——约摸是晚上九点了。出门本是为着浪,末了却比在家躺平还累。推门进去,也顾不上打量什么环境,胡乱洗了把脸,倒头便睡。这一日的喧腾,到此总算安静了。至于那民宿是什么模样,只好留待明日再看罢。

人入中年,睡眠便浅了,仿佛一根弦绷得太久,松不下来。可这一夜竟无梦,大约是民宿太静,静得像沉在水底。醒来时天已亮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然醒的——这倒稀罕。拉开窗帘,见院子不大,几株绿植疏疏地站着,竹篱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晨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温温的,懒懒的。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倒有几分居家的安逸,不像旅店,像是别人的家暂时借给你住。

民宿的院门是黑铁的,窄窄一扇,新中式的做派,倒也干净利落。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青砖墙,旧旧的,像是从老宅子身上借来的一块皮,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墙根处几丛绿植疏疏落落地站着,倒也精神。门楣上头,“时光里”三个字是白色的,有些发光的意思,或许是灯带衬着,白日里不明显,夜里大约会亮起来,照着晚归的人。小院不大,黑铁的栏杆隔出几步地方来,铺着方砖,扫得干干净净。

退了房卡,驱车往“大小洞天”去。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洞天,原是道家说的神仙住处,大小二字又添了些人间气,仿佛神仙也有贫富之分,大的阔气些,小的简朴些。我一路想着,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才配得上这等名号。大约是山中有洞,洞中有天,天外又有洞,层层叠叠的,像一句说不完的话。又或者不过是几块石头,几处缝隙,被好事者安了个大名字,便成了景致。车子颠颠地走着,我也不急,反正到了便知道了。名字这东西,往往比实物更耐看;怕只怕,到时候洞不够大,天不够小,辜负了这一路的念想。

到了景区门口,迎面一块大石头,正中刻着五个字:“道可道,非常道。”字是红的,漆也新,衬着灰白的石面,倒有几分威仪。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老子说这话,原是讲那真正的道是说不出的,能说出来的便不是道了。可如今这几个字被刻在石头上,镶在景区门口,明晃晃地给每个来客看——这便有些滑稽了。

仿佛在说:“这便是道,你且好好看着。”可那石头上刻的,恰恰是说“道不可道”的。这大约是另一种道罢:把不可说的,硬说成招牌;把说不清的,拿来作景点。老子若见了,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叹。我看了半晌,觉得这石头大约自己也委屈:它本是一座无名的石头,却被派来替“道”站岗,替“道”卖票。

进入景区第一景“众妙之门”,网红打卡地,人们簇拥着拍照打卡,老子在《道德经》中,“妙”即是指“道”,而“众妙之门”则被视为宇宙万物奥秘的总枢纽、通往天地玄妙境界的大门。
我疑心是我的理解出了差错。那“众妙之门”在书里原是无形无象的,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既无形,自然无从拍照;既无象,自然无处取景。可如今它成了一堵实心的墙,一道具体的缝,能摸,能靠,能一个人伸开双手通过,便不再是那“玄之又玄”的门了。像把一缕烟捏在手里,想给它拍个照——烟固然还是烟,可捏在手里的那一小团,却失了烟本来的样子。

乘坐摆渡车到达小月湾,本来是买的来回程车票,决定还是要走上一走,也顾不上脚后跟的泡了,赤脚走,可现在的赤脚走,也是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青石板上,很少能体会到儿时赤脚的欢愉了!

此处较之蜈支洲岛,对游客包容度更高,虽然沙滩上仍然不让游人近距离靠近海岸,但是石头还是近距离可以接触的。

大小洞天风景区在地理地貌上属于典型的山海交叠海岸地貌与海蚀地貌,这些奇石历经海浪长年累月的冲刷、侵蚀与风化,形成了千姿百态、鬼斧神工的模样。

“鉴真沐海”,那石头侧着看,确乎有几分像人——像一个人躺在石头配上,像在沐海,像随便什么故事里的人物。可转个角度,便又只是一块石头了,海风啃过的,浪头咬过的,满身坑洼地蹲在那里。
人却偏不肯让它只是石头。总要看出些名堂来,像给云彩安上牛马的模样,给山崖编排出哭或笑的表情。仿佛自然不说话,人就替它说;自然没有意思,人就替它安上意思。牵着那根想象的线,看什么都像自己——像自己的英雄,像自己的悲壮。

传说中的孔雀开屏石。还有作为衬托的仙人掌。

我倒更爱那仙人掌。它不争什么好位置——好的位置留给游人拍照,留给“鉴真”们沐海。它只拣石头最不屑的缝隙住下,根须在暗处摸索着,把一点点土攥得紧紧的。身子斜着、歪着,无所谓端庄,也无所谓姿态,就那么愣愣地立着,它不迎合谁,也不解释自己,就那么静静地宣告着,像这海边唯一一个不打算讨好游客的东西。

某领导提名,“碧海连天远,琼崖尽是春” 颇有章法和文采。难得的是“琼崖尽是春”,崖是旧的崖,石头是老的石头,偏要说它尽是春——这便不是眼睛看出来的,是心里头有春,才看什么都是春了。

那字是毛奎刻的。淳祐丁未年,他来做崖州郡守,南山的海与石撞进眼里,便觉着了道气。题”小洞天”三个字时,笔锋是蘸了黄老的墨的——想找个清静处藏身,想从石头缝里摸出那玄玄的门道来。
石刻如今还在,字迹给海风磨得浅了些,可骨头还在。后人拿指头顺着笔画描,描着描着,恍惚觉着八百年前的郡守就立在身后,袖口也沾着同一阵咸风,正沉吟着要落笔。他那时大约也听见了潮声,与今日听见的并无两样。
石头记着的事,人倒忘了大半,只记得那三个字刻得深,深得像要嵌进石的魂魄里去。

偶遇无人机,底下吊一块石料,晃晃悠悠地往山上去。铁翼转得飞快,在日光里闪成一片虚影,像一只巨大的、失了耐心的蜻蜓。石料是青的,粗粝的,与山上的旧石并无二致——可它被钢丝捆着,悬在半空,脚下是海,头顶是古人题过字的崖壁。
我站定了看。古时候的石料是驮上去的,人扛,牛拉,沿着窄窄的山道一寸一寸地挪,汗滴进石缝里,咸的,和海水一样。如今却只用一只铁蜻蜓,嗡嗡地吊着,稳稳地升上去,不喘气,不出汗,事后连个声响都懒得留下。工人在山脚按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神情淡淡的,像在操作一台玩具。
石头落了地,嗡嗡声停了。山静下来,海也静下来。那块新来的石料躺在旧石旁边,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质地,只是一块是被人用钢丝吊上来的,一块是被毛奎用目光摩挲过的。风过时,它们都不说话。
我忽然想,若是毛奎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铁蜻蜓吊着石头慢慢升起,他会作何感想?大约也会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他的《大小洞天记》——字还是用毛笔写,墨还是松烟墨,与那铁蜻蜓并无干系。科技是科技,古迹是古迹,各在各的时间里,只在某一瞬被我的目光强行拉到一起,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什么也没说。铁蜻蜓飞走了,山还是那山,石头还是那石头。只是我站在山下,莫名觉得那嗡嗡声像是替古人打了个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