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三亚去的客，十个里倒有九个半，是要上蜈支洲的。这岛算是三亚的一张脸面，又挂着“五A”的牌子，仿佛戏园子里挂了头牌，惹得众人争着仰头看。我原是俗人，自然逃不脱这规矩。心里本不愿去凑那份热闹，但“来都来了”四个字，像根无形的绳，牵着我脚，终究还是登了船。
远远的能看到了，一次轮渡可以载298人，往返这样的船游10条，单程20分钟左右。
经过接驳的廊桥。
另外一条已经出发的船。
内部干净整洁，尾部有卫生间，冷气开的很足。
登上蜈支洲岛，这是码头的远照。
电瓶车票是有的，一百三十八元。环岛一遭，凡六站，皆可上落。这原是极便当的，然而便当里藏着些别的意思——不买票的人，许多景是看不得的。路是有的，石阶也是铺好了的，却偏偏立着牌子，写着“禁止步行”。六个站，六个点，像是书本上的六个句读，把完整的海岸截成六段，你若不买这书，便只配看封面。
细想想，倒也有趣。一个岛，本是天地生的，潮汐长的，如今却成了分段出售的货色。你花了一百三十八元，买的不是车，是走路的权——不，是看风景的权。岛还是那个岛，树还是那些树，只因为你有票，它们便“许”你看；你没有，它们便“不许”你看。仿佛风景也认票不认人，见了票，才肯显出颜色来。
这原是极经济的法子。整片海天，若一股脑儿地给人看了，岂不糟蹋？非得切成六块，镶在电瓶车的六面窗里，才显出它的贵重。况且人是贱的，越是拦着不叫看，越想看；越是分段卖着，越觉得买得值。于是售票处前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都仰着脖子，仿佛那不是车站，是圣地的入口。车轮一转，沙土飞扬，大家便都心满意足地去了，觉得这一百三十八元，总算是没有白花。
然而我总有些不安。若有一天，连散步也要买票了，连目光也要计费了，那还余下些什么呢？大约只剩一个赤裸裸的、标着价码的天空，和一排排整齐的、等着投币的眼睛罢。电瓶车正晃晃悠悠地颠着，忽然慢下来，停了。前后几辆车也跟着刹住，像一串被猛然攥住的珠子。师傅偏过头，朝右边努努嘴：“看看，那个字。”——语气是疲惫的，大约这话一天要说上二三十遍。
崖壁上凿着字，上了新红漆，鲜亮亮的，刺眼得很，不像石头里长出来的，倒像谁拿指甲油给老石头涂了个口红。师傅又说：“正念‘海南’，反念‘南海’，都有讲头。”众人便纷纷举了手机，咔嚓咔嚓地拍。三十秒，掐着表似的，车又开了。
可转念一想，这也算厚道。至少它特意停了车，特意指给你看，又特意给你三十秒。不像别处那些风景，藏在草丛里、隐在云雾中，你要费尽力气才能寻着。这里一切都安排得熨帖：车到哪里停，停多久，看什么，怎么解说，都像一出排好了的戏。你只需做个合格的观众，按时举起手机，按时放下，然后随车离去，把那两个字揣在相册里，带回家去。它便算是你“到过”的证明了。
这“海洋之心”，是不让人靠近的，只能远远的望着，我忽然想，这倒是一桩极省事的买卖。他们把风景替你摆好了，放在七八丈外，又替你拉了根绳子，你便不必费心走近，不必看它石片上的裂纹，不必摸它被海风吹得凉不凉。你只需远远地站着，远远地拍一张照，远远地带回去，告诉别人：“我到过海洋之星了。”
这倒比让人走近了更有意思。走近了，你便要看清那些石片叠得粗陋，字母排得歪斜，理想便要破灭；如今隔着一道绳子，七八丈的砂地，便一切刚刚好——模糊的，朦胧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拆穿的谎。倒也与“爱”的本相暗合了：爱这东西，原本就是远远望着时最好看的，走近了，反倒是一堆碎石片，风一吹便要倒的。
车到第三站，峭壁上立一咖啡馆，脚手架未拆。一杯苦水卖几十块，买的是”我与海对坐过”的凭证。我没下去——海不认得咖啡，也不认得人，由着人们搭架子演短戏罢了。戏是好戏，我不懂欣赏。 车到第四站，是个喂小动物的去处。孩子蹲在地上，举着菜叶逗弄，大人举着手机在后头拍，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买一份“投喂的快乐”。我没下车——早过了被人喂、也早过了喂别人的年纪了。
车到第五站，秋千与果摊皆长龙。闻说那水果起初是真的，后来人太多，供不及，便换了模型——倒也省事。真的假的，反正都是拍进照片里，没人细辨。那秋千荡的也是流量，不是海风。我没下去，站三十分钟为一张照，这账我不会算。热闹是他们的，我且看看热闹。
望见灯塔，红白相间，笔直立着。旁边是珊瑚酒店，据说造型取自海底珊瑚。珊瑚本是虫骸积成的礁石，人却效其形，筑起楼来，一夜千四。虫造礁是活着，人造屋是买卖。两样都在海边立着，互不惊扰，倒也各得其所。
蜈支洲的水，清得近乎不真实。日头底下望下去，水底的沙砾、礁石的纹理，都看得分明，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水是透明的，透得有些过分了，仿佛把空气也泡软了，人站在岸边，一时分不清哪是水，哪是空气。
这样的水看久了，也就难怪人说“三亚归来不看海”——眼睛被养刁了。别处的海，多少有些浑浊，有些混沌，看着便觉得差了意思。倒不是别处的海不好，只是见过了这样干净的水，心便不容易满足了。大约是这等道理：人一旦见过什么叫做透亮，便再难忍受那些混沌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