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向为领略大海魅力所不可少却的一节。于是取那劳什子“潮汐精灵”一查,百里之内,何时潮退合宜,又要与我西行之路不相左。参详再三,以为东方市或昌江黎族自治县之小角沙滩,最合我心。便不再迟疑,驱车而往。


初发时,天色昏昏,雨脚如麻,一路缠绵不去。直至东方市,方才择地小憩,且进一餐。西线物价,倒真叫人心里舒坦——十八文钱,便得一饭,菜色虽简,然物值其价,于今之世,也算厚道了。

那导航,也知我心意,只将路径设作环岛之途。沿途沙滩,倒也屡屡入目,然我只从窗中一瞥,便过去了,并无驻足的余裕。半日之程,也不过是指顾之间。

及至小角,恰值潮退。沙际一段,墨鱼骨累累然,错落于湿滩之上。此物本是药中一味,幼时尝见大人碾其骨为粉,用以敷创止血,如今想来,犹在目前。

近礁石处,石色斑斓,经海浪年复一年打磨,或青或赭,润泽可玩。俯身拾取几枚,置于掌中,凉意沁骨,竟也生出几分把玩之意来。

又见几片石子,被浪与沙磋磨得透了,光泽如磨砂玻璃一般,拿在手里,沉静可喜。便寻一平整石面,摆弄着照了几张相,想是留个念想罢。谁知收拾起身时,竟忘了携去,只将那片明净如冰、而浑朴似陶的石头,留在了海风与潮声之间。归来之后,偶尔想起,仿佛风过指隙,原是无缘的。

沙滩上竟有黄姑鱼横陈,闻其肉腴刺寡,似可佐餐。再前行,章鱼与杂鱼零落沙间,初看颇觉新奇,多看亦不过尔尔。兴尽,便不恋栈。

路上遇见几位渔民,正低头补着渔网,梭子在指间穿梭,像在缝补一匹看不见的旧时光。我本想多站一会儿,多看几眼这海风里安安静静的劳作,奈何蚊蝇恼人,嗡嗡绕身,终究待不下去。回身的时候忽然想,这一张网、一片滩、一阵风,在我是难得一遇的风景,在他们,却是日复一日、波澜不惊的日常罢了。风景和日子,原是不相通的。

一群花红柳绿的老姊妹,在海滩上扎了堆,扭着腰肢,舞得热闹。那衣裳,怕是把压箱底的颜色都翻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拍短视频攒些吆喝。她们见我端着相机路过,便扬手招呼,要我替她们留个影。我举起镜头,框住几张笑得开了花的脸,海风撩起花白的头发,倒也活得通透。按完快门,她们又自顾自地跳起来,我转身走开,想着:这世上的热闹,多是给旁人看的,自己开心便好。
越往儋州方向走,天色竟渐渐松开了脸,云散了,日头毫无遮拦地铺下来,照得路面白晃晃的,人也跟着燥起来。到龙门激浪还有几里地的时候,路旁一处野滩,海水清得透底,看着就让人觉得脚痒。路边停了不少车,走环岛路的好处就在这里——车多的地方,你只管跟着停下来,十有八九不会白费功夫。果然,水也好,风也好,都算得上干净。倒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景致,只是这样的偶然遇上,比刻意寻来的,反而更叫人觉得值当。
兵马角观景台,算是路上的又一个野景。路边随便一拐,便到了。没有门脸,也无人收票,只有几块石头堆着,倒像是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一块天地。站定了望出去,海是铺天盖地的绿,浪撞在崖壁上,碎成一把白沫子,风也大,吹得人站不太稳,却也痛快。好的风景,果然都是不经意的。你越是刻意去找,它反而藏得深;等你放下了心思,随便走走停停,它倒自己撞到你眼前来了。
路过的情人湾,也是一处野景,无门无票,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敞在海边。水是透亮的,像一块被风拂过的玻璃,清得能看得见海底沙石的纹路。论水质,竟不比蜈支洲岛差什么,甚至更添几分野生粗粝的好看。最难得的是,岸与水之间几乎没什么阻隔,几步就走到了水边,脚趾触到凉凉的海水,那份亲近感,是隔着栏杆或挤在人群里体会不到的。风景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必跑去那些赫赫有名的地方,路边偶遇的一湾清水,反而更能让人记住。这一路走下来,倒觉得,所谓好景,原不必远求。

到了龙门激浪,才算是亲眼见了那火山岩的骨架。黑黢黢的石头,一层一层叠着,像是被岁月压实的旧书页,又被海水年复一年地啃噬,掏出一个大大的空腔来。浪涌进去,轰的一声,闷闷地响,又退出去,留下满壁湿漉漉的水痕。远远看过去,那岩洞贯通两侧,真像是天然生就的一座桥——可惜走不过去,只能站在洞口望一望,听一听潮水在里头来回撞荡的声音。这般景致,倒不是人为的巧思,而是光阴与海风,用千万年慢慢凿出来的。

照片里看着不过一孔石洞,几道岩缝,像是随手剪下的一片风景,收在方寸之间,倒也平常。可真正站到跟前,才觉出那空腔的阔大,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口,潮水灌进去,轰隆隆地响,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颤动。抬头望那岩顶,高低错落,水渍斑驳,岁月的痕迹刀刻斧凿一般,压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照片终究是骗人的,它框得住形貌,却框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压迫与苍莽,非得亲身站在那里,才算是真正看过。

这岩石的色彩,苍黑与赭红相间,像岁月用铁锈和煤屑一层层涂抹出来的;衬着背后那片蓝得有些不像话的大海,随手一拍,便是一幅像样的画。难怪来来回回的游人,都要在这里站一站,摆弄几下手机,也算是留个“到此一游”的凭证。最妙的是——它不收费。不要钱。这才是风景该有的样子:敞开着的,坦荡荡的,谁来都可以站一会儿,看一看,再走。大自然的造物,原本就不该被钉上木桩、拉上绳索,再标个价格挂在那里。它生来就是给所有人的,不分贫富,不论身份,只要愿意走这一程,它便给你看。这样的慷慨,比那些圈起来收银子的地方,反倒更显得贵重几分。

行至乾头桥北停车区,原只是一处供新能源车歇脚补电的所在,不料景致却出人意料地开阔。水色天光,倒也铺展得开,只可惜日头太毒,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海风又野,一阵一阵地推着人走,想撑把伞遮一遮,却叫风吹得左摇右摆,连人带伞都站不太稳当。只好收了伞,任由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反正走这一路,晒也晒了,风吹也吹了,倒也不算吃亏。风景还在,人还可以继续走,旁的也就顾不上了。

走过浅滩时,潮水已经漫上来了,先前还能踩着的沙石,现在一片一片地让水淹了去,浪花浅浅地舔着脚边,像是在催人快走。抬头往前看,风车公路就横在不远处,巨大的白色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在海天之间划出懒洋洋的弧线。路还长着,潮也还涨着,这风车倒是自顾自地转,不慌不忙,像是跟时间约好了似的。

水清得能望见底,浅滩处一片片海草,鲜活,随着浪轻轻摆动,像是在水里点头。看着它们,便觉得那句话到底没说错——风景都在路上。这一路走来,没特意去哪儿,却每一脚刹车下去,都像是踩进了一幅画里。潮声、海草、转动的风车,都在那里等着,也不催你,也不赶你,只等你停一停,看一看,再走。

西线一路行来,这类野景当真不少,看一处有一处的好,看多了又觉着心痒——可惜的是,四下里荒得很,不见民宿,也不见人烟。若有人家,哪怕只是几间瓦屋,大约也是愿意多留一夜的。奈何天时地利都不许,只好收一收心,拉开车门坐回去,继续往前赶路。
路过那截彩虹公路的时候,终究还是没忍住,踩了刹车,推门下去照了几张相。路面涂了红黄蓝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像一道落了地的虹,平平地摊在海与天之间。其实也未必比别处好看多少,只是那样明晃晃地躺在那里,路过的人,想不停下来都难。也算是对这一路奔波的一点补偿罢。

过蛾蔓镇时,远远便望见儋州火山海岸驿站的轮廓,像一座从黑岩里长出来的房子,不突兀,却也说不上好看,只是稳稳地蹲在那里,像是等人等了许久似的。这样的驿站,放在别处或许算个景点,搁在火山海岸,倒更像是天生该有的一笔。

一个非常适合登高望远的地方,难能可贵,照样免费。

立于驿站之巅,俯瞰虹霓之路蜿蜒而下,直抵远处那一片琉璃样的海。海口倒是近了,其实只消一踩油门的光景,然而这“一踩”之间,竟隔了许久。此番行旅,喜忧参半;喜处自不必说,多到令人懒得提起。忧却只有一件:时日太促,而心欲留之处又太多。明明晓得这皮囊所求,不过一日三餐,粗粝可饱,却偏偏要为那几两银钱,困顿于尘网之中,动弹不得。至于灵魂么,大约也只能这般草草喂上几日,便又要搁下了。











